三个月前，我差点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每天一亿 token。
那阵子我给自己写了一块看板：把几个 AI 工具的本地日志扫一遍，按天聚合，算出用掉多少 token，再按各家官方刊例价折成美元，画成一整年的热力图。格子一天天变深，数字一天天上涨，看着极舒服。订阅是包月的，多用一个 token 并不额外收钱，于是一个念头很自然地冒出来：既然不花钱，为什么不推到极限？定个数吧，每天一亿，达标就算这天没白过。
这个念头我拿去问了 AI，被劝住了。理由只有一句：token 是我花掉的，不是我做成的。
记分牌是怎么长歪的
现在回头看，那块看板当时已经在往记分牌的方向长了。
它有一整层”激励”设计，全是我自己加的：连续活跃天数的连击计数，一排等着点亮的成就徽章——单日破亿、十亿俱乐部、百亿俱乐部，还有一枚叫”杠杆大师”，算的是这个月榨出来的等价价值除以月费。首页最显眼的那句话是”越用越赚”。
其中一枚徽章叫”夜行侠”，点亮条件是凌晨两点到六点之间累计用满一千万 token。
我做心内科介入，一周里有两天要上台。写下那个条件的时候，我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等它挂在首页上、每天冲我亮一次，我才看明白自己造了个什么东西——一块奖励我在手术日前夜熬着不睡的牌子。
这是 Goodhart 那条老规矩最朴素的一次现形：一项指标一旦被当成目标，它就不再是个好指标。token 这个指标又坏得格外快，因为刷它太容易，而且每一种刷法都无害于良心：把上下文拉长一点，同一个任务多跑两遍，会话用完不关留着，甚至把本该一句话问清的事拆成五轮来问。这些做法没有一样能让我多做成一件事，但每一样都能让格子变深。而真正被消耗掉的，从来不是那些不额外收费的 token，是我的时间和注意力——稀缺的是这两样。那种”不能让机器闲着”的焦虑，我在《人是单核的》里另写过一次，它和这里说的是同一个病。
把标尺换成一个能被关掉的问题
后来我把这块看板改了。改的不是算法，是它回答的问题。
原来的问题是”我这个月推得多狠”。这个问题没有天花板，也就没有答案：不管数字多大，第二天都还能更大，于是它永远在向你要更多。
换上去的问题很笨：我订的是每月两百美元那一档，比它便宜的还有一百美元的档；这一周的用量，有没有超过一百美元那档能给我的上限？
笨问题有两个好处。其一，它有天花板——一旦这周越过那条线，两百美元这笔钱就已经赢了，之后再多的数字不增加任何信息，看不看都行。其二，它能被关掉：一个问题若连续几周都是同一个答案，它就该从仪表盘上退休，而不是继续每天问一遍。
于是连击、徽章、”越用越赚”全部拆掉，横幅从四张卡减到三张，留下的只有三件事：这周越没越过回本线，今天的节奏够不够，这个月的订阅费挣没挣回来。
两次对账
改完之后，这块看板干了两件正经事。
第一件，是把”要不要降档”这个问题彻底关掉。七月里连着四周，用量分别是回本线的三点九倍到六点九倍；再往前数，七周里有六周越线；当月按刊例价折算的等价价值接近月费的五十倍。到这个份上，降档不必再议——数据把它答死了。
这里要说清一件容易被误读的事：看板上那个”花费”，是把 token 按各家公开 API 价目折算出来的等价价值。我真实付出去的账单只有订阅费那一项。把等价价值读成”我赚到了多少”，是这类看板最常见的一种自我陶醉；它顶多能回答”这笔订阅费花得值不值”，再往前一步就不成立了。
为什么不成立，第二件事说得更清楚。
等价价值买不到产出
七月我另外订了一家的命令行智能体，月费近七百块。八月它跑掉七点九亿 token，折合三百八十美元的等价价值——单看这个数，简直是笔好买卖。
但验收标准我事先就定死了，是一句很土的话：不许看仪表盘，凭记忆说得出两件靠它独立做成的事。
到了账期，我想了很久，只数得出一件。
更难堪的是，它吃掉 token 最多的那个项目——我让它做的一套纸牌游戏策略模拟——我后来自己审了一遍，发现漂亮结论大半建立在几处 bug 上，能拿走的东西所剩无几，那次审计我写成了另一篇。也就是说，等价价值最高的那一项，产出价值最接近零。这两个数不但不成正比，那个月里它们几乎是反着走的。
于是这家订阅被砍掉。八月底我把手上的自动续费一个个关掉，固定订阅重新收敛回一家。
那么用什么记账
拆掉记分牌，总得有个东西替上。我现在用的是一套更土的日结：每天给自己评一级，拖延记负一，有点小进展记零，闭环一件记一，啃下一块硬骨头记二——最后这档一天最多给一次。原则只有一条：闭环优先，最怕每件事都差一口气。
它和 token 那套的差别在方向上：一个数的是我关掉了几件事，另一个数的是我烧掉了多少东西。后来这条被我压成一句更短的规矩——一天按关掉几件事记账，不按烧了几个小时记账。
至于那块看板，我没有删。它现在只是一块防御仪表，回答两个问题：这周这笔钱还赢不赢，我快不快撞上限速的顶。哪天它又开始回答”我这个月推得多狠”，就是它该再改一次的时候。
能被消耗量安慰的勤奋，通常正是没做成事的那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