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遍自己做——读卡兹克《时代的断层》

今天早上读到卡兹克的新文章,写的是这几天被 GPT-6 Astra 刷屏的见闻:有人让它在 Blender 里给模型绑骨骼,有人让它操控 Houdini 做布料动画,还有人给它看了一段办公室视频,据说不到一小时就搭出了可以走进去的三维场景。文章前半是案例堆叠,后半忽然收紧,提出一个主张:执行正在失去稀缺性,往后一个职业的价值会被拆成判断力与执行能力两层,用他的话说,”会 Blender,不等于懂 3D”。

这个主张并不新,新的是他接着自己戳破了它。判断力从哪里来?他的答案很老实:从那些正在被 AI 吞掉的执行里来。一个用了十年 Blender 的人,看一眼机器做的模型就知道哪里不对,理由无他,做坏过太多。AI 能把五年压成五分钟,结果可以压缩,人的成长能否一起压缩,他说不知道。文章到这里停住,问了一句”哪些摩擦应该留给人”,没有答。

这一段是全文最好的地方,也是我想接着写的地方。

一道四十年前答过的题

这道题并非 AI 时代才出现。1983 年,英国心理学家 Lisanne Bainbridge 在《Automatica》上发了一篇五页的短文,题目叫《自动化的反讽》(Ironies of automation)。她讲的是工业控制室:自动化系统把常规操作接过去之后,留给操作员的只剩两件事,一是盯着系统看它有没有出错,二是在它出错的时候接手。反讽在于,盯屏幕是人最难维持的技能,接手所需的手感又恰恰因为平时不再动手而退化;于是最需要人的时刻,正是人最生疏的时刻。

航空业替她做了验证。2009 年法航 447 航班在大西洋上空失事,皮托管结冰、空速失准,自动驾驶交出了控制权,而接手的机组多年来几乎没有在那个高度用手飞过。事故调查报告把高空手动操纵训练的缺失列为因素之一。

卡兹克说执行贬值而判断力从执行里长,Bainbridge 四十年前说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把执行交出去,判断力的来源也就一并交了出去。题是老题,答案早已写在那里。

手术台不在这张地图上,书桌在

先让一步。卡兹克讲的执行,全是数字执行:点按钮、拉节点、写脚本。文章配图里有一张 Houdini 的节点图,仔细看,一大半是 Python 节点,名字全是大写的描述式命名,一望而知出自程序,并非鼠标一格格点出来的。所谓”操控软件”,多半仍是写代码,只是写得又快又准。而我做心内科介入,导管在手里的那点触感,暂时没有哪个模型能替我练;这一层执行,文章的判断够不着。

但我的工作远不止手术台。查资料、整理会议笔记、跑数据整理脚本、写点自动化小工具,这些数字执行我这一年已经陆续交给了 AI,《人是单核的》里写过那种被角标勾着跑的形态。文章说的贬值,在我的书桌上已经发生了大半。

问题也就跟着来了:这些交出去的执行里,有没有我判断力的来源?

凡当过住院医的人都知道判断是怎么长出来的。心电图机器打出一行初判,心超机器算出一个数值,造影上一处狭窄报一个百分比,起初你照抄;量过几百份、抄错过、被上级改过之后,才慢慢有了”这个数不对”的直觉。机器的初判其实一直在那里,判断力长在你对它的不信任里,而这份不信任是一遍遍自己量出来的。

反过来说,也有大量执行与判断无关。把一篇文献的要点抄进笔记,把一堆文件按日期归类,这些我做一万遍也长不出什么直觉,交出去毫无损失。执行与执行之间,差别在此。

哪一遍留给人

今年夏天我给读书立过一条规矩:工具书、扫盲书,全权交给 AI 概括;会改变判断的书,第一遍自己读,AI 只在读完之后当反驳者。当时只是为了读书,现在看,这条规矩可以原样搬到执行上。

要外包一项执行之前,先问一句:它是不是我判断力的来源?是,第一遍自己做,第二遍起再交出去;不是,直接交出去,不必客气。带学生也是同一条:让他先手做一遍,做过了再用工具,顺序不能反。

勿庸讳言,这条规矩不便宜。第一遍自己做,慢,返工,痛苦,正是 AI 最擅长帮人绕开的东西。可 Bainbridge 那篇短文的结论也在这里:绕开的痛苦不会消失,只是换一个更贵的时刻来收。

卡兹克的文章收在一句”一回头,身后空无一人”。我倒没有那么悲观。衣钵未必无人来接,只是接的人,得先自己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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