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对自己状态下滑的解释，往往取最省事的那一个：下午三四点做不动了，是年纪上来了；晚上看不进书，是这一天太累。这类解释听着顺理成章，也确实不假，只是它把问题算在了总量上——干得太多，所以不行了。
总量当然有份。但同样的总量，摆放方式不同，人的表现并不一样。这件事在我们自己的行当里是有证据的。
梅奥诊所亚利桑那院区做过一项回顾性统计，把四年间由专培医师在非工作时间独立发出的一万零九十例腹盆 CT 报告，逐一交给上级医师在十小时内复核，凡影响急诊处置或后续随访的判读差异都记为错误。结果：白天时段的错误率是 2.0%，夜间是 3.0%；更值得看的是同一个夜班内部——前半段 2.5%，后半段 3.7%。三十二位医师中有二十二位，个人的夜间错误率都高于白天。
这项研究有它的边界：单中心、回顾性，对象是专培医师而非资深主治，夜班本身还混着睡眠剥夺的影响，不能把结论直接搬到别的科室、别的班次上去。可”同一个班的后半段比前半段差”这一条，不依赖上述任何一项前提。
勿庸讳言，同类研究的结果并不总是这么齐整。结肠镜的检出率是否随当日排序下降，文献里就打得难解难分：一项一千余例、二十八位内镜医师的回顾分析报告，每往后排一台，息肉检出下降百分之五点四；另一项三千余例的分析则报告，腺瘤检出率与排序、与时段都无关。疲劳对表现的影响，因任务、因人、因流程而异，一概而论是不老实的。
真正稳的是另一件事：注意力的下滑，形状很怪。
一九四八年英国人麦克沃思做过一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实验。他让被试盯着一个没有刻度的表盘看两个小时，指针每次跳一小格，偶尔跳两格，看见大跳就报告——模拟的是雷达值守。结果检出率在头半小时就明显往下掉，此后一个半小时反而只是缓降。请注意这个形状：最大的一截跌幅发生在最前面，不在最后。若真是什么东西被”耗尽”了，它耗得未免太早。
那么”费劲”到底是什么感觉？目前比较站得住的一种解释是：它是一笔账的结果。同一套注意力只能服务有限的事，占着它就欠着别的用处；大脑把这笔机会成本核算出来，呈给你的形式就是”累”，目的是劝你撤出当前这件事。这个模型解释了一个资源模型解释不了的现象——累得不想动的人，换一件有意思的事，立刻就精神了，而所谓的”燃料”一滴都没补上。
顺便请一条流传极广的说法下来。意志力像肌肉、用多了会耗尽、可以靠一杯糖水补回来，这套说法二十年来写进了无数本畅销书，也常被用来解释医生下班后的萎靡。二〇一六年，二十三个实验室做了预注册的联合重复实验，两千一百余名被试，合并效应量 0.04，置信区间跨过零，也就是没有测到。实验之前，二十三个实验室里只有一个预测会是零结果——最后站着的正是它。
至于为什么感觉像断崖而不是缓坡，我想是这么回事：下滑很早就开始了，人会不自觉地加倍用力把表现顶住，账面上一时看不出来；顶到某一刻不肯再付这个价，力一撤，一级台阶就被结结实实地体验出来。能力是缓慢下滑的，感受才是断崖。
想到这里，日程表就有点烫手了。凡是自己能排的活，人总爱把最重的压在最前面，还要同时开好几条线，仿佛早点把强度用掉，后面就安全了。后面从不安全。第一个小时用掉的不止是那一个小时，还有第二个小时的判断力，而人通常只会在第二个小时抱怨自己老了。
改法倒不必悲壮，无非三条。
其一，把峰值摊开。真正要紧的事，一次只推进一件，别在开头同时点着三件；能挪到中段的，就挪到中段去。总量不减，只是不再让开头替后面透支。
其二，中间真的停一下。停五分钟，离开椅子，不看手机——换姿势比换屏幕管用得多。这一条最容易被跳过，因为停下来的时候，人正自我感觉良好。
其三，掉下来的时候不要硬顶。那个点是该收的信号，不是该翻的坎。顶过去的那半个钟头，做的是自己最差的判断，却和最好的判断记在同一本账上。
配速这件事，跑步的人早就懂。可换到诊室、机房、书桌前，起跑线上没有人吹哨，也没有人提醒你前三公里跑快了。只能自己留神。
文中提到的研究
- Patel AG, Pizzitola VJ, Johnson CD, Zhang N, Patel MD. Radiologists Make More Errors Interpreting Off-Hours Body CT Studies during Overnight Assignments as Compared with Daytime Assignments. Radiology. 2020;297(2):374-379. PubMed
- Lee A, Iskander JM, Gupta N, et al. Queue position in the endoscopic schedule impacts effectiveness of colonoscopy. Am J Gastroenterol. 2011;106(8):1457-1465. PubMed
- Lurix E, Hernandez AV, Thoma M, Castro F. Adenoma detection rate is not influenced by full-day blocks, time, or modified queue position. Gastrointest Endosc. 2012;75(4):827-834. PubMed
- Mackworth NH. The Breakdown of Vigilance during Prolonged Visual Search. Quarterly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1948;1(1):6-21. DOI
- Kurzban R, Duckworth A, Kable JW, Myers J. An opportunity cost model of subjective effort and task performance.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2013;36(6):661-679. PubMed
- Hagger MS, Chatzisarantis NLD, Alberts H, et al. A Multilab Preregistered Replication of the Ego-Depletion Effect.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2016;11(4):546-573. PubM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