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排一趟短假，排到航班那一步，顺手问了 AI 一个问题——像我这样的情况，一年应该出去玩几趟？
它给了一个数：三趟，每趟三四天，大约四个月一趟。理由摆了三条。
第一条理由是研究。上一篇《追与得》里提过的那项荷兰调查（Nawijn 等，2010），一千五百三十人，其中九百七十四人在假期前后各答了一次：度假者出发前的幸福感高于不度假的人，回来以后两组没有差别，只有假期过得”非常放松”的那一小部分人，回来后还高兴了一阵。de Bloom 等人 2009 年的荟萃分析合并了七项研究：假期里健康与幸福感确有提升，效应不大（合并效应量 d=0.43），复工后两到五周内基本退回原位（d=−0.38）。两项研究加起来只定一个方向，不定数字：快乐的大头在出发之前，回来之后的那一截很短。既然如此，一年里有几次”出发之前”，比每一趟有多长更要紧。
第二条理由是成本，而成本里最不紧的一项是钱。一趟三四天的短假，对一个临床医生来说要动的东西不少：手术要挪，门诊要停，值班要找人替，同行的家人也要请假。花费反而是这一堆事里最容易办的一件。一年三趟，这些事要办三轮；再多，门诊就谈不上稳定出诊了。所以 AI 补的那句比那个数更有用：三趟是上限，不是指标。
第三条理由是我自己的记录。没有定下日期的出游，在我这里多半走不成。今年有一趟，候选地查得很细，一直挂在”待定”上，最后没去；一个小长假里几次动了出门的念头，最后都留在了家里；眼下这趟不同，日期一定，假当天就请了，行程两天内排完。我说过一句”人脑还是愿意节约能量家里蹲”，现在看是对的，只是漏了后半句：日期一旦定下，脑子就不再投票了。
三条理由分量不同。第一条只定方向，第三条只是我一个人的样本，真正把数定在”三”上的是第二条，约束。换一个人，约束不同，数就不同。
接下来我问：别人呢，一年出去几趟？它去查了统计，回来的几组数，要先看口径再看大小。
文旅部今年一月发布的数：2025 年国内居民出游 65.22 亿人次，其中城镇居民 49.96 亿；按统计局公布的年末人口 140,489 万、城镇人口 95,380 万算，人均约 4.6 次，城镇居民约 5.2 次。但这个口径把不过夜的一日游也算在内，周末去郊区走一圈也是一次。欧盟统计局的口径是过夜：2024 年 15 岁以上居民里，65% 至少有一次过夜的私人出游，只算四晚以上的长假，这个比例降到 52%；全部过夜出游里，56.3% 是一到三晚的短途。日本观光厅的调查：2024 年国内过夜旅行人均 2.36 次、5.27 晚，探亲和出差都算在内。三组数字口径各异，直接排成一列比大小没有意义；能读出的只有一个方向——以过夜为准，一年两三次、一次两三晚，是常态。一年三趟三四天的短假，不出格。
还有一组数字离我更近。中国医师协会 2018 年发布的《中国医师执业状况白皮书》，约 14.62 万名医师参加调查：三级医院医师平均每周工作 51.05 小时，能休完法定年假的不到四分之一。白皮书里没有”一年出游几次”这一栏，但这两个数放在一起，答案大致可想。数据是八年前的，新的我没有查到。
问到这里，话题跑到了更大的那个愿望上——周游世界。我问 AI 怎么看。它先把”大家都有”这四个字拆了：欧盟 2024 年有 35% 的人全年没有一次过夜出游，近三成的人负担不起一周的假期；想的人多，走的人少。再把”周游世界”拆成三样东西：新鲜、脱身、见证。只有第一样非走远不可，后两样未必要走多远。它还引了《围城》里那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说到它自己，它说各地的文字都读过，哪儿也没去过，可见人要的从来不是关于一个地方的信息；文字给不了的，是身体在场、那天的天气、身边的人。至于它自己有没有”想”这回事，它说不准。
顺带还问了一句：那么多人晒旅行，意义大不大？它答”对一半”。拍照是为了发给别人看，当场的享受会打折：Barasch、Zauberman 和 Diehl 2018 年发表在《消费者研究杂志》的两项现场研究加三项实验室研究，带着”要分享”的目的拍照的人，对体验的评价低于只为自己留念的人，中间多出来的一层是”别人会怎么看”的顾虑，效应大小随受众亲疏而变。可拍照本身并不坏事：同一批作者 2016 年的三项现场加六项实验室研究显示，拍照让人更投入，正面体验的享受反而更高。把好事讲给身边人听，还能多得一截：Gable 等人 2004 年的研究发现，分享正面事件的人当天的积极情绪与幸福感更高，高出的部分超过了事件本身能解释的量，对方回应越热情，效果越大。我自己也拍一点家庭录像，观众只有家里几个人。晒给谁看，决定它算不算旅行的一部分。
这一晚问下来，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个数：三趟，照约束算出来的上限。一个动作：想去就先定日期，日期定下，脑子就不再投票。还有一句话，是它收尾时说的，我照录：周游世界这个愿望，不必当成一张要走完的地图，日历上一直有下一趟，就算兑现了。
文中提到的数据与研究
- 文化和旅游部. 2025 年国内居民出游数据情况（2026-01-26 发布）. gov.cn
- 国家统计局. 中华人民共和国 2025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6-02-28）. stats.gov.cn
- Eurostat. Tourism statistics – participation in tourism; Tourism statistics – characteristics of tourism trips（2024 年数据）. Statistics Explained
- 観光庁. 旅行・観光消費動向調査 2024 年年間値（2025 年 4 月）. mlit.go.jp
- 中国医师协会. 中国医师执业状况白皮书（2018-01-09 发布）. cmda.net
- Nawijn J, Marchand MA, Veenhoven R, Vingerhoets AJ. Vacationers Happier, but Most not Happier After a Holiday. Applied Research in Quality of Life. 2010;5(1):35-47.
- de Bloom J, Kompier M, Geurts S, de Weerth C, Taris T, Sonnentag S. Do We Recover from Vacation? Meta-analysis of Vacation Effects on Health and Well-being. Journal of Occupational Health. 2009;51(1):13-25.
- Barasch A, Zauberman G, Diehl K. How the Intention to Share Can Undermine Enjoyment: Photo-Taking Goals and Evaluation of Experiences. 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 2018;44(6):1220-1237.
- Diehl K, Zauberman G, Barasch A. How Taking Photos Increases Enjoyment of Experience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2016;111(2):119-140.
- Gable SL, Reis HT, Impett EA, Asher ER. What Do You Do When Things Go Right? The Intrapersonal and Interpersonal Benefits of Sharing Positive Event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2004;87(2):228-245.
- 钱钟书《围城》（19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