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读到一篇长文,一个人写自己的十年。他十八岁靠一门竞技性的手艺吃饭,二十二岁挣到人生第一个一百万,收徒、飘、跨行投资,二十三岁众叛亲离,钱和人一起散尽。几年后他读了商学院,回到老本行,把生意拆成几条可以推演的规律,照着做,第一年就做到行业第一。按常理,文章写到这里该是翻身的高潮,作者却在此处写下全篇最沉的一段:他环游世界,站在冰岛的极光底下,心里想的只有粒子的波长;钱有了,用钱换快乐的本事没了;第一次崩塌是痛,这一次是空,世界照常运转,只是全成了灰的。作者是谁,与本文无关。
他自己给的解释偏向修行:按规律办事解决了”怎么做对”,解决不了”为什么做”,这是精神成长必经的一关。这一关是否人人要过,我没有那么确定;但他描述的那种状态,拆开来看,机制相当清楚,而且不止一条。
第一条,快乐的来源被收窄成了一种。他前几年把研究、训练、迭代之外的一切都当作垃圾清掉,闲聊、应酬、闲逛,一概不留。上升期这叫效率;等到赢成了必然,代价就露出来:赢不再给劲,别的来源早已剪掉,一时调不出来。第二条,体验的时候在分析。他自述连吃饭都在想下一季的课程大纲,看极光在算波长。人在现场,注意力在别处,风景对他只是一组可以被解释的现象。第三条最要紧,也最容易被忽略:人这条通道断了。他写第一次崩塌之后对人性绝望,失去了信任的能力,带过的徒弟没有一个还保持往来。环游世界的时候,身边只剩他自己和他的分析。这一条他没有列进原因,我看倒是三条里的根。
这几件事在实验室里都有对应。大脑给”追”和”得”发的是两种货币。密歇根大学的 Berridge 与 Robinson 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做过一组实验:毁掉大鼠脑内几乎全部多巴胺,它不再去找食物,放着会饿死;可把糖水滴进它嘴里,它照样舔嘴唇,露出与正常大鼠一样的满足表情。没了多巴胺,享受还在,想要没了。两位作者据此把奖赏拆成 wanting 与 liking 两半:管”想要”的是多巴胺系统,管”享受”的是一小片阿片受体区域,后者比前者小得多,也弱得多。
剑桥的 Schultz 等人补上了时间这一维。他们记录猴子的多巴胺神经元:果汁意外出现时神经元猛放电;等猴子学会”灯亮之后有果汁”,放电搬到了灯亮那一刻,果汁真到嘴里反而不放电。多巴胺报的不是奖赏本身,是”比预期好多少”。二〇〇三年同一实验室又发现,奖赏概率在五成时,等待期间的多巴胺活动最强,比必得和必不得都强。
把这两件事放回那篇文章里看。一个把生意拆成六条规律、每一步都”可预期、可控制、可复制”的人,在这套系统眼里做成的是一件早已完全预测好的事,没有信号可发。他前半生那些赢,劲全在不确定上;确定了,信号就哑了。他丢掉的那样东西,名字叫意外。
旅行的研究说的是同一件事。荷兰一项追踪了一千五百余人的调查:度假者在出发前的幸福感明显高于不度假的人,回来以后两组便没有差别。最快乐的一段在出发之前。这与我自己的小样本吻合。前些日子我做完一趟出行的攻略,场次、航班、换钱全查清了,忽然就不那么想去了;那一晚的乐趣已经在查的过程里用完,剩下的只是执行。再往前数,摄影、掼蛋、麻将、文生图,几样东西我都认真玩过,都很快玩到头。以前把这归为自己不专一,现在看,是可探索的那部分用完了,与东西本身的好坏无关。
古人早就看见了这件事,只是没有名字。《世说新语》里王子猷雪夜醒来忽然想起戴安道,连夜乘小船去寻,天亮到了门口却不进,掉头回家,人问其故,答曰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兴在船上那一夜,不在见面那一刻。钱钟书《论快乐》把快乐比作跑狗场上引诱狗赛跑的电兔子,狗永远追不上,可正是它让狗跑完全程。
勿庸讳言,这台引擎并非只有坏处。能从零钻研一个复杂系统、几周内把一门行当拆成几条规律的人,靠的正是它;对到手的东西冷淡,与对未知的东西有胃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那篇文章的作者两次翻身,用的都是它。出毛病的那几年,他身上除了这台引擎,什么都没剩下。
我们这一行,把病人的主诉拆成机制是本职;拆到自己头上,就成了那个看极光算波长的人。分析可以替代在场,替代得多了,人就不在了。
文章的作者最后进了山里的庙,老和尚一句”我羡慕你”把他点醒。普通人未必要走到庙里,能做的事小得多,两条就够。其一,留一个打不了分的时段:游泳只游到身体松开,散步不计步数,做完不向任何记分牌汇报。其二,人这条通道别断。作者真正塌下去的那一刻,是环游世界时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而这一点他自己至今没有写进原因里。至于”得到以后没劲”,不必拿它评判自己,也不必拿它评判那件事。多巴胺对”得到”天然冷淡,两千年前坐船去看戴安道的人就知道了。
文中提到的研究与出处
- Berridge KC, Robinson TE. What is the role of dopamine in reward: hedonic impact, reward learning, or incentive salience? Brain Research Reviews. 1998;28(3):309-369.
- Schultz W, Dayan P, Montague PR. A Neural Substrate of Prediction and Reward. Science. 1997;275(5306):1593-1599.
- Fiorillo CD, Tobler PN, Schultz W. Discrete Coding of Reward Probability and Uncertainty by Dopamine Neurons. Science. 2003;299(5614):1898-1902.
- Nawijn J, Marchand MA, Veenhoven R, Vingerhoets AJ. Vacationers Happier, but Most not Happier After a Holiday. Applied Research in Quality of Life. 2010;5(1):35-47.
- 《世说新语·任诞》”王子猷居山阴”条;钱钟书《论快乐》,收入《写在人生边上》(19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