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文涉及剧透。)
看完诺兰的《奥德赛》,家里先起了一桩小官司:「荷马史诗」的「荷」该读几声。太太凭语感读二声,我信誓旦旦,替她「纠正」成四声、负荷的荷。事后翻词典,音译人名地名一律用二声,同「荷兰」的荷。她对了。一个自认读过几本书的人,在片名第一个字上栽了跟头——这部电影于我,算是从谦卑开始的。
另一桩旧事也被勾了出来。快二十年前,学校里来过一个外国孩子,随身带一本厚得像砖的书,封面写着 The Odyssey。当时我只觉得费解:半大的孩子,出门做客还背着三千年前的荷马。这次看完电影才明白,那本书之于他,大约相当于《西游记》之于我们——西方人从小把它读进骨头里,我们多半要等到成年以后,由一部电影补上这一课。
看完之后印象最深的,起初只是一个笼统的观感:满片都在逃离岛屿。
回头去核原著,这个观感恰好摸到了骨架。《奥德赛》一万二千余行、二十四卷,主体就是一串岛:独眼巨人的岛,瑟茜的岛,塞壬的海峡,太阳神养牛的岛,卡吕普索的岛。奥德修斯一路做的事概括起来只有一件——上岛,受困,脱身。但细读之下,每座岛考的科目各不相同。巨人岛考傲慢:他先以「无人」的假名骗过巨人,堪称全诗最漂亮的一计;脱险之后却按捺不住,在船上报出真名炫耀战绩,遂招来海神波塞冬的报复,此后十年漂泊、同伴尽丧,皆由这一句炫耀而来。瑟茜的岛考放纵,一住一年,乐不思归。塞壬考求知欲,他明知歌声即死亡,仍要把自己绑上桅杆听一耳朵。太阳神的岛考饥饿面前的纪律,船员没有考过,全军覆没。而卡吕普索的岛开价最高:神女许他不老不死,条件是留下。荷马写他白天坐在海滩上哭,望着空海面想家。他仍旧拒绝了——放弃永生,回去陪一个会老会死的妻子,守一座贫瘠的石头小岛。史诗最重的一笔在此:活着回家尚有侥幸可言,拒绝不死,全凭自己。
诺兰对这套材料动的,是一台去神手术。
原著里众神真实存在,随时下场干预;电影里,神一个个退进了人心。雅典娜成了奥德修斯内疚的化身,瑟茜从神女改成被兵灾伤害过的孤立者,卡吕普索的莲花被改写成麻醉与成瘾,连独眼巨人也不再开口说话——于是「无人」那一计没了用武之地。有影评人概括得准:荷马讲的是自我的扩展,诺兰讲的是自我的修复。原著的奥德修斯每过一岛便多一层阅历;电影里的他更像一个战后创伤的老兵,一路是在把被战争打碎的自己一块块拼回去。平心而论,这台手术得失参半:得的一头,现代观众终于可以不戴神话滤镜去相信这个故事,战后创伤的主题立得极稳;失的一头,「智慧战胜蛮力」这条荷马的筋被抽走了大半,神学的纵深换成了心理学的平面。但在「让三千年前的诗在今天可信」这个目标上,应该说,他赢了。
分歧最大处在结尾。原著的家有一个具体的锚:奥德修斯当年以一棵活橄榄树为柱、就地造床,树根仍在土里,床搬不动。佩涅罗珀以「把床搬出来给你睡」相试,他一急,暗号对上,夫妻才算真正相认。家是长了根的东西,这是荷马的答案。诺兰偏偏反其道而行:清算完求婚者,奥德修斯与佩涅罗珀把伊萨卡留给儿子,两人一同登船,再度离乡。荷马的英雄拼了二十年要回去;诺兰的英雄回去之后发现,家已无法简单地「回到」。两个结尾各自成立——荷马的答案属于一个相信根的时代,而诺兰的镜头对着的,已经是一个看见根会断的时代。
写到这里,又想起那个背着砖头厚《奥德赛》的孩子。他如今也该四十上下了,不知正被困在世上哪座岛。岛从来锁不住人;真正把人留在岛上的,从头到尾都是各人自己的欲望。回家这门功课,荷马教过一遍,诺兰重教一遍,每一代人都得亲手重修。